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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 林 诗 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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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雨林原创)小铜匠  

2012-06-04 17:57:16|  分类: 散文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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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回去听父亲讲了两个故事,以前从来没有讲过的故事。我感到有点奇怪,为什么他以前没有讲过呢?(现在想,也许他讲过,在我们很小的时候,而我们却忘记了)。值得高兴的是,我正在收集这些故事。我会把父亲讲的故事讲给其他老人听,向他们求证故事是真实的,而不是家父的记忆误差。

以下是其中一个故事。

 

“人不能马赤”,父亲说。

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老家了,一直惦记父亲。看到95岁的老父亲身体还好,我很高兴。另外,最近我参加了新成立的新四军研究会,负责两个研究课题,正在计划采访一些老年人,今天,我把父亲作为了第一个采访对象。于是,我一边陪父亲抽烟,一边尽量把话题引到遥远的过去。在一阵闲话之后,父亲忽然说道:“人不能马赤。”

我知道“马赤”这个词的意思,简略地说,“马赤”就是“好奇”,说一个人喜欢围观、爱凑热闹,就可以说这个人很“马赤”。这是一个略含贬义的词。这应该是一个方言词,我不知道怎么写,权且暂用“马赤”这两个字。

 

19393月,日本鬼子占领了陈家港。此后不久的一天,父亲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天上传来,开始以为是打雷了,后来才知道,这是飞机发出的声音。父亲抬头看,看到了一个硕大的鸟从头顶上飞过,和大家一样,21岁的父亲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。

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。

飞机飞过时,有人听到“嗖嗖”的声音,接着是几声巨响,村子的另一头火光冲天……见过世面的人说,这是飞机扔下的炸弹爆炸了。炸死了几个人,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头百姓,死了便死了,没死的人暗自庆幸,如此而已。

但有人忽然发现一块农田里有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,大半截埋在土里,露出的部分在太阳下发光。“马赤”的人便聚拢了去看,见多识广的便告诉大家:“这就是炸弹!”并且知道,这是哑巴弹,相当于鞭炮中的“瞎子”,进而判断:“可能忘了装药,所以没炸”。胆大的人便上前摸,冷冷的,感觉很奇特。一个扛锄头的人,上前轻轻敲了一下,大家听到了“当”的一声,很清脆。

父亲也去看了,看了一眼他就回来了。父亲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。父亲有个哥哥,能说会道,家里出头露面的事都依赖哥哥。最近哥哥被维持会看上了,正动员他当保长,哥哥虽未“统口”(方言,即“答应”),但已经天天去应差点卯(许多年以后,我的伯父受到了冲击,典型的一件事是,大家都领到了主席像章,而伯父被“缓发”),地里的活就彻底交给了父亲……

进了家门,父亲拿起水瓢,到缸里舀了半瓢水,刚送到嘴边,便听到了“轰”的一声,父亲手里的水瓢掉进缸里,溅起高高的水花。

那颗“忘了装药”的炸弹爆炸了……

“小铜匠死了。围着看热闹的也死了。”73过去,弹指一挥间。父亲的语气很平静。他没有控诉日本人,也没有为自己感到庆幸,“人不能马赤,也不能充能”,他总结似的说。

“小铜匠是谁?”我问。隐约觉得“小铜匠”的“小”字值得同情,或许有故事。

父亲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。他说:“哪个晓得!就知道他叫小铜匠。”

过了一会,父亲说:“他也欢充能。说这个我懂,我能拆。一拆就炸了。”

看来,已经不可能有人知道小铜匠的名字。

我在想象,小铜匠用他简陋的铜匠器材,熟练地用火石打着火,点上“焊枪”,对着炸弹烧,“不信我烧不开它!”他说。

边上的人也附和着,“见者有份,切开来,大家分……卖废铁也是好的!”

“关你们什么事?”炸弹落点是一户人家的庄稼地,长着矮矮的玉米苗,已经被人踩倒了不少。但他很兴奋,炸弹能落到他家的地里,仿佛中彩一般,他说:“小铜匠你把它弄开,我们两人分。”

小铜匠如得号令,手脚麻利地干了起来。他先在弹体上烧,“不行,这玩艺皮厚。”他说。

“那怎么办?”众问。

“我知道。我有办法。”小铜匠逞能地说。他把火移开弹体,对准了弹头,也就是引信部分,显然,这里比较薄弱,容易打开。小铜匠一边烧,一边说:“看我打不开你!”

终于,他“打开”了它。和日本人炸弹一起被“打开”的,还有小铜匠瘦小的身体,以及他旁边那些“马赤”的人……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2-06-04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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